實驗日誌05

今天中午是「吃飯團」久違的聚會。

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——也許是我快離職之前，與一些前上司、前同事們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，固定一段時間就相約吃飯。從在職吃到各自離職後還在吃，好像變成了某種默默建立起來的生活規律。時間一久，有時會想，這到底是友誼的自然延續，還是慢慢變成了某種慣性的社交行為？

「飯友」都是前公司的同事，有些人從學生實習時期就認識我，是我的老師、指導者與忘年之交，算起來超過十二年了。有已經退休但依舊活力充沛的長輩，也有小我幾屆的學妹與指導過的學生。雖然不見得跟每個人都有深厚的交情，但離開前公司後，可能是少了共同的工作壓力，大家相處起來更是舒服自然。重點是我們都喜歡好吃的東西，能一起享受需要多人共餐的合菜或大份量的餐廳料理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「經營友誼」這件事總帶給我莫名的疲倦感。
還沒開始經營就已經覺得累了。好像友誼是一項需要投注心力去維護的任務，需要定期檢查、需要策略規劃、需要提升自我、需要情感勞動。

總是在想：該問什麼問題才顯得關心？該分享什麼才不會太自我中心？該如何平衡傾聽與表達？

友誼確實需要經營，但這種思維讓我在相處前就充滿壓力。

在聚會中小心翼翼，在聚會後反省檢討。

像是打氣過量的輪胎，就連輕微的衝擊都可能致命。

友誼變成了一場需要及格的考試，而我永遠不確定自己的分數，甚至焦慮到乾脆放棄。

但今天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。
餐間，我分享了最近的 AI 專案與工作重心，聊了幾篇正在讀的研究論文與觀察。
說著說著，竟然完全忘記了時間。（不過實際上可能也沒多久，畢竟時間是相對的）
我發現自己有好多話想說，有好多新發現想分享，腦中想法泉湧流出。

我喜歡將複雜的概念拆解，用大家能理解的方式重新組裝。

看著朋友們專注的眼神，強烈的連結感如電流般點亮了我。

直到告一段落，我立刻感到後悔。一回神，覺得自己是不是發表了一場格格不入的長篇大論，佔用了大家寶貴的相聚時間？
了無新意的自我檢討與批判如常湧現：「我是不是說太多了？」「會不會顯得很自我中心？」「大家會不會覺得無聊？」「我怎麼又犯了老毛病？」

尷尬的感覺擰著滿載的胃。

傍晚收到朋友的訊息：「聽你講了關於 AI 的事，很好玩耶，真的很開心你在那領域發揮。錦梨也覺得你好棒，你適合當講者，因為你會根據你的聽眾講他們聽得懂的內容，讚。」

讀到這則訊息的瞬間，我感到釋然。

原來我以為的「佔用時間」，在朋友眼中是「有趣的分享」。

原來我擔心的「說太多」，其實是在做我擅長的事。

原來當我只是單純地說著自己喜歡的事情、覺得有趣的事情，就能讓其他人覺得與我的連結是有收穫的。

我在做我喜歡的事（分享感興趣的內容），而別人覺得我的「做自己」為他們帶來了價值。原來這是有可能會發生的。

友誼與關係的經營，可以不是刻意的情感勞動，而是自然的熱情流露。



記得之前做過蓋洛普優勢測驗，Relator 是我的第四項優勢。
報告上的說明寫著：「你從與親近朋友相處中獲得極大的愉悅和力量」、「你會刻意促進關係的深化」、「你願意冒險來建立真正的友誼」。
讀到這些描述時，我其實有點困惑。

因為現實中的我，在群體社交中經常感到疲倦，也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擅長建立深層關係。我懷疑測驗結果，也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具備這樣的天賦。

或許我一直用錯方法了。
真正的 Relator，不是要在每個場合都表現得很社交很有魅力，不是要掌握所有的社交技巧，不是要積極建立深度連結與堅固關係，而是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去建立真實、充滿意義且讓彼此都感到充電的友誼。

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是，當我用最真實的自己——那個對知識充滿熱情、喜歡深入思考、擅長分析解釋的自己——去與人連結時，反而能產生最自然的化學作用？



然而，理解了自己的優勢後，我也發現了不足之處。
我發現自己完全不記得其他人上次見面時分享了什麼。

當我想要表達關心，想要主動詢問時，腦中卻是一片空白。

我不記得誰最近換了工作，誰的親人發生了什麼事，誰又在煩惱什麼事情。
空白的記憶讓我在想要關心他人時變得猶豫不決。害怕問出一些讓人覺得「你怎麼這個都不知道」的問題，害怕留下不在乎他人的印象。於是，我總選擇安全的沈默，或者拋出一些從書上學來的通用性問候。

這樣的互動，可能算不上是關心吧？

一直覺得自己在關係中總是扮演不好自己的角色，以為「關心」就是要問對的問題，記住對的事情，做出對的回應。

但，或許我的關心也可以是一種狀態——一種有意識、覺知的全然投入當下、專注於對方的狀態。我想，我只需要試著引導我的注意力，臨在於與人們相處的當下。

從這裡開始就好。

聚會中，淑妃姊、香妙、佩真特地準備了小點心來分享。看著桌上的甜點，大家一邊轉著餐桌轉盤一邊閒聊，雖然不記得聊了什麼，卻被這份心意深深打動。
把參加聚餐的人們放在心上，具體來說就是這樣體現的吧。
關係的建立或許就在這些微小的舉動中。不是什麼宏大的情感表達，而是一塊小點心、一個關心的眼神、一句真誠的讚美、一個堅守的承諾。
下次我也想帶點什麼來分享。或許是一份點心、一個有趣的發現、一個讓人振奮的消息。



今天聚會讓我檢視過往經驗，重新思考什麼是真正的關係經營。

希望未來能用更自然、更可持續的方式看待關係，不再把友誼當作需要努力維護的任務。

我想要：

• 持續投注時間在自己熱愛的研究與學習中，並鍛鍊分享的能力。當我談論真正感興趣的事物時，那種狀態很有感染力、很有力量。
• 更專注地聆聽與記憶。下次聚會前，或許先想想上次分享的內容，提出真心想問的問題。
• 找出能在多人熱鬧場合中，也能運用 Relator 深化關係的方式——也是我真心舒服的方式。

期許自己成為可以自然而然貼近自己、貼近他人、全然享受每個相處時刻的人。不是因為我學會了什麼社交技巧，而是因為我更加認識並接納了自己。

能在各自離職後還跟前同事維持這樣的關係，非常珍貴。

大家奔向各處，生活階段轉換，還願意定期聚首，交流談心。緣分難得。

我很珍惜與這些人的友誼。他們不僅是朋友，也是我生命中的老師。


註：
1. 這次記錄了零星想法，本來以為只要寫30分鐘，結果寫了快3個小時。
2. 發現自己很容易在小處糾結，導致在表達思緒的時候時常停頓，無法一氣呵成。
3. 也許先用直白的話、直白的寫會是更好的策略。
4. 透過書寫整理思緒果然有其道理，寫完覺得自己從生活中獲得更多。
5. 明天（今天）要寫爛文章。